马格里斯不错
因为看《的里雅斯特》(这本书不错),莫里斯写的。想起了马格里斯。
马格里斯是这些年那家赌博公司很看重的诺贝尔热门人选。不过人家本来就很牛了,
马格里斯的书《微型世界》2001年国内就出版了。我更看好的是《多瑙河之旅》。
来一段,搜狐有全文。
1.一块碑
亲爱的朋友:
威尼斯市市府官员茅利齐欧·塞康尼先生提议我们举办一项展览,展览名称为“旅行的建筑:旅馆及其历史与乌托邦”(TheArchitectureofTravel:Hotels,theirHistoryandUtopia),展览提案见附件说明书。建议展出地点是威尼斯。目前有部分组织和机构已表示有意协办。阁下若有兴趣和我们合作……
这封恳切的邀请函是几天前寄到的,并非写给特定的人,也不知这邀约是发给谁的。由市府当局赞助的温情美意,超越个人而拥抱了全体:这全体指的是人类全体,不然,至少也是那广泛而流动的文化知识社群。随信附上的提案由图宾根和帕多瓦大学的教授共同执笔,根据某种严格的逻辑而草拟,并附带一份参考书目。其目的在于将旅行的不可预测性、路途的复杂多歧性、延误的偶然性、入夜后的不确定性,以及任何旅程的不对称特质,化为有如论文般无法更动的秩序。整套架构拟定了某种求生法则的初稿。如人所尝言,如果生命是一趟旅程,我们就是地球的过客。
在这个以星球的标尺治理和运作的世界里,诚然,旅行的冒险和神秘好像都已不复存在:即使波德莱尔的旅人——他们出发去寻找闻所未闻的事物,准备好面对探险中发生海难的不测,但即使有未可预见的重重灾难,他们在未知当中找到的却正是离开家时打算脱离的那份无聊乏味感。然而,移动总比什么都没做好:火车飞驰过乡野的时候从车窗往外看,举面迎向微风,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经过,穿流体肤。空气悄悄钻进衣服里。自我膨胀又收缩,像只僧帽水母。一点点的墨汁流出瓶外,稀释到墨色的海洋。但这束缚缓缓舒张,好像换下制服,代之以一套睡衣,反而比较像是学校课表中规定的一小时休息时间,而不是什么伟大的解除动员的许诺。即使感觉到那无情蔚蓝的天空在未决的现实下铺展开来,也都是虚幻妄想,像诗人班恩{1}所说的。太多自满而专断的预言者告诉我们,观光业者报价清单中“全部包括”的条款里,是连一阵清风扬起都算在内的。不过幸好留给我们的还有归类的冒险、图表的刺激、方法论的诱惑等等。接受威尼斯市府官员委托进行策划的图宾根大学教授也许也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无聊得很,难以挑战奥德赛之旅,那种旅行是属于个人的真实而独一无二的经验。但他在第三页引用了黑格尔的话来润饰自己的文章,以此鼓舞自己,更响应这位出自同一座大学城之神学院的哲人,主张方法即经验的建构。
就在出门前,在信箱中发现这封有系统的计划书,我现在来到一条木椅旁俯瞰狭窄的水流,心中对这个计划产生好感。隐藏在这些逻辑的段落和指示箭号下面的是一则微型的赋格的艺术。长椅散发出好闻的木头气味,一种男性的强悍,令人想起隆河河谷的骑士,而我面前的布雷格河(Breg)——还是多瑙河?——是流动的青铜丝带,闪着褐色的光辉;也多亏森林里的几块积雪,生命显得冷洌而清新。天空和风中都带着许诺。周遭环境结合一种善意的松弛状态,快乐的秘密结盟,也许再加上一声“亲爱的朋友”这样热络的召唤——让我产生信心,甚至接受了我们这位德国同事在威尼斯观光计划书中提出的精心架构,他将黑格尔的逻辑学和各种旅馆的类别加以综合,看起来还满有道理的。
旅行竟还有建筑,令人感到欣慰,而为这建筑贡献几块石头也是有可能的,虽然旅人比较不像是会建造风景的人——因为那是固定在原地的工作——反而比较像破坏风景的人。这是霍夫曼{1}作品中的人物R男爵的态度,他四处旅行,欣赏风景,若为了享受或创造美丽的全幅风景,必要时他会把树砍了,把枝裁了,把崎岖的表面弄得光滑,把整片树林铲平,把农田摧毁,如果这些东西挡了他的好视野的话。但即便破坏也是一种形式的建筑。根据特定规则和计算所从事的解构,一种解体又重组的艺术,或说创造另一种不同秩序的艺术。当爬满植物藤蔓的墙突然倒塌,出现一片宽阔的景象,遥见远方落日余晖中的城堡,这位R男爵又多停留几分钟,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他一手搬演出来的奇景,然后掉头急去,不复归来。
每种经验都是严格方法导出的结果,即使是R男爵眼中那远方夕阳的清澈透明,或来到黑森林这张木椅旁所感受到的雪一般的沁凉气息。正是在这分类当中,在试图将之归类的条目中,生命闪现,充满挑逗,这样做的时候更暴露出生命不可承受的神秘而诱人的余绪。这两位文思泉涌的学者草拟的计划也是一样的,其所采纳的形式如维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Tractatus),让我们在一个数字和下一个数字之间极小的裂缝中,瞥见旅行无尽的起伏变化。它把旅馆分为几类:豪华型、中产阶级式、简朴型、工人阶级式、地区风格型、码头区型、“欢迎大型旅游团”型、村舍型、亲王型、修道院型、慈善机构赞助型、贵族型,还有商业行会的旅馆、海关和税务局的、邮局和卡车司机工会的旅馆。唯有科学化的分类图表才能真正凸显日常事物和事件的形而上学的幽默、其中的关联和顺序等。举例来说,在E节,专谈场景,这场景当然就像可能会出现在旅馆中的一样。在某个地方我们读到:“2.13.色情:求爱——卖淫。2.14.沐浴。2.15.卧室。2.16.警铃。”
我不知道黑森林的纽埃克(Neu-Eck)这个地方的这家旅馆应该归在哪一类,旅馆就在离这条木椅一两英里远的地方;23年前,我就坐在这家旅馆里看着一个小小的啤酒杯垫,上面有福斯登贝格(F rstenberg)啤酒的广告(一个圆形的硬纸板,金色的底图上有一个类似红龙的图案,有蓝色的边线),而我的生涯之路也就这样决定了。出发与归来,“为了认识我的地理之旅程。”那个巴黎狂人是这样说的。距离长条木椅不远的地方有一块碑,碑文表示此地为多瑙河的源头或说源头之一。事实上,它是在强调这里是最主要的源头。旋律之河——诗人贺德林{1}是这样称多瑙河的:诸神之间深藏的辩论,连接欧洲和亚洲、德国和希腊的通衢,沿着这条路,诗与文字在神话的年代降临,将存在的意义带到西边的德国。对贺德林来说,河岸犹有神,藏匿着,且为徘徊在流亡之夜及现代疏离中的人们所误解,但却生生不息,犹然长存。深眠于德国土地,只因现实的单调平凡而变得无趣,但注定要因某种乌托邦的未来而再度苏醒,唤醒心的、自由的、和解的诗篇。
这条河有很多名字。有些人称上游为多瑙河,下游为伊斯特河(Ister),有时候又用一个名字指称全河。老普林尼{2}、斯特拉博{3},还有托勒密{4}就曾想过上下游的分野在哪里:也许是依利里亚{5},也许是铁门(IronGates)。古希腊诗人奥维德(Ovid)称为双名河(Bisnominis)的这条河流,将德国文化随着其所梦想的精神的奥德赛之旅,往东方牵动,和其他文化的无数混杂变形相融合,并在这些变形中找到自身的完成与衰落。德国学者断断续续地沿河而下,行囊里装着最新的风尚与引言;如果诗人只荡着醉舟,他的替身便遵循让·保罗{6}的建议,一路搜集并记录的不只是视觉意象,还有老旧的开场白和戏单、车站的闲聊、史诗与争战、丧葬和形上的铭文、剪报,以及贴在小酒馆和礼拜堂的告示。拉玛丁{1}有一作品即题名为《东方之旅的回忆、印象、反思及地景》(Souvenirs,impressions,pens esetpaysagespendantunvoyageenorient)。你可能会问,谁的反思和印象?独自旅行时——这是常有的事,我们得一路计较盘缠;但偶尔生命对我们不错,可与四五好友同游,让我们得以看世界,也许只有匆匆几瞥,而好友会在最后的审判中为我们作证,并以我们之名道出。